流沙

　　曾祖母离开我们已经20年了，但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我的面前。她轻轻的咳嗽声，有时候就在耳边响着。

　　我知道这是幻觉。

　　我非常害怕坟墓，但我不怕曾祖母的坟墓。记得6年前一个清风朗月的夜晚，我沿着秋虫啁啾的山道，一个人来到了掩映在杂树下的曾祖母的墓前，坐在那块父亲和叔叔从山下抬上来的青石上，对曾祖母说，我的生活出现了不少困难，我不知该怎么办。

　　四周只有虫儿在鸣叫，只有清风在轻拂。

　　在曾祖母的墓前，我思考了许多东西，然后一个人在夜色中下山。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家人，因为他们会担心我的这种行为。

　　其实每个人在人生中都会遇到许多难解的问题，有的人可以非常幸运地遇上非常了解自己的人，而我没有。在我心里，我觉得只有曾祖母才能了解我，虽然她已经逝世20年，肉体早已融入这片黄土、杂树之中，但她仍然活在我的心里。

　　15年前的冬天，我从南京骑车到镇江，不慎连车带人摔进了很高的路基之下，下面全是乱石，我受了重伤，动弹不得，我觉得自己的口腔里、大腿、胸部全是暖暖的东西，我知道这是血，我想自己快要死了。后来，骑在后面的一位同学叫人把我背上了路基，送到了医院。

　　同学后来对我说：“你在路基之下，喊着，阿太，救救我。”

　　“阿太”是土话中对曾祖母的称呼，在我昏迷失去知觉的时候，我下意识地在喊“阿太”。

　　曾祖母为什么会在我的心目中的分量如此之重，我千头万绪非常难以回答。但我可以说的是，在我人生当中，还没有一个人像曾祖母那样，不会向你提出任何要求，也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，她可以把什么都给予你。

　　小时候我喜欢小人书。有一个夏天，我在供销社的柜台里看到一本小人书，我对曾祖母说，我想买。曾祖母对我说，她没有钱，但她让我等几天。她从田边找来稻草，编起了草鞋，草鞋编好后，她顶着烈日到山里把草鞋出售给山民，终于换来了一些钱。

　　每当我想起已80高龄的曾祖母在烈日下奔走出售草鞋，为了我能得到一本小人书时，我就会双眼发热，不能自已。

　　如果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保护神的话，那曾祖母就是我的神灵。她离开我的时间越长，种种记忆反而愈加清晰。

　　现在曾祖母躺在杂树之下，疯长的野草、杂树，把整个坟堆盖住了。我总是要求父亲砍去一些杂树。年前砍了一些，父亲从山上背下来，想烧掉，我说不要烧，留着吧，结果那捆杂树一直堆在屋后。因为我觉得，这些杂树肯定吸收了曾祖母的血，实现了物质上的一种轮回。其中有一根被我拿到了城里，放在书房之中。

　　这是我的庇佑之物，心灵寄托之物。

　　不论我高兴还是悲伤，困苦还是惆怅。我总认为这根杂树或许知道我的一切，它肯定是能知道的。